顾溟南

暗香x云梦。

“她说她对我一见如故。”

我静默,看茶水涟漪中的倒影,藏匿在内心最深处的梦循着似有若无的熟悉香气摆到眼前来。

在这小镇生活数月,自以为该研习的一个不差,该出手的一件不漏,于是又启程去往下一个规划中的地方——江南。鲜少有人的渡口现在却聚集了一帮人,我趁等船的空档观察起来。粗枝大叶里的一朵花儿,真够引人注目的。只有两种情况:要么是领头,要么是床伴。她显然一副武林中人的打扮,若识得不错,应当是云梦弟子。自然也不可能磨去这出自名门正派的桀骜当玩宠......思绪被靠岸的木舟拉回,索性不再想。

结果还是闹了些不愉快的。我本包了这条船,现今要与这些一看就不是省油灯的坐一起。许是和船夫商量时有失言之处让他们听了去,即刻有人对我吹胡子瞪眼。外出历练的路上常有人听闻我是暗香弟子便不再表现的友善。别说他们,我先前也持着对暗香的偏见,幸得后来了解实情。有一次教训就知道不能把别人眼光太当真,因此一路也没受到影响。

下船时心里大叫起不妙。江南有三庄原定在需拜访一下的行列中,但近来出了那么大的事,定有人来收拾烂摊子,想来也就是他们了。那云梦弟子不知怎说的,从人堆里走来拍了我一下,扭头去看时,一眼识出她正飞速收敛起的惊讶色彩。我有点好笑,略颔首接受她“容貌颇有一番韵味”的夸赞,想想还是再夸回去了。来一趟的目的是告诉我,乘船费用已经交过,算给之前的不快作赔礼,顺便将我先前交付的费用还回来。事不能再客气,我一并受了好意。

若早知道应了这姑娘的意就要被簇拥着带到一家客栈,处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境地,拼死拼活也把那点银子花出去。但,既已如此,来则安之。

一日我正抿茶,不速之客造访,好几人闹。不动声色地背朝着继续听看热闹的议论,各类话本一整合就知道个大概。错在挑事儿的。起身猛地向后跃起,原地只留下残影,真身将冲在最前的人掀了个跟头。还未开口,剩下几个已经跑来,带着似要活拆了我的气势,无法,只能先背过双手取武器。巧的是,她这时带着人回了客栈。如果我被壮实的大汉团团包围都有些发怵,惹事的恐惧更甚。待所有人散场,跃动于眼前的银光收至身后,要找她道谢。

其实不一定要她出手,但这恩已到,得认。

她应着话,状似随意地将指尖沾上茶水在桌面动了动。那字样我看明白了,“三”。心里盘算出,让我三更去找她吧。这架势大抵有事找,事还有些棘手,不然也麻烦不到只几面之缘的人,帮一次算回报罢。如果不是,只为了解现况来一趟也不亏。我垂下眼又睁开,以此示意。

入夜。我轻推开窗户利落翻出,如练月华霎时扑得满身。边寻那女儿的房间边琢磨。榜上有很多暗杀任务就在江南,行当里我没什么名头,为维持生计拿几个仗势欺人的狗头的赏金,等他们撤走我再去收拾渣滓也好,避免冲突。耳畔风止,探头就见留了缝的窗,不知怎的愈发像幽会。想到这突然心虚得紧,开窗时就差点给吓得从房檐掉下去。幽会什么幽会......这一屋子人。我扳住窗边顺势前翻进了屋,抬眼就看见伸到面前像要借我力的东西。我没想到于是一愣,接着推了推,轻声谢过。她也回神,收起灯。我倚着刚关上的窗,静等她话音。

“既然人到齐了,那咱们就开始。我直说,在江南依旧有暗中用圣药做条件以满足自己的私欲的......”

清亮嗓音放柔后听着十分舒服,像极了我钟爱的茶,声音里掺杂的苦恼是入口后辗转唇齿间的香气。必须存在一个原定计划从未算在其中、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协助他们的人,说白了,我最适合。我听见自己轻轻叹道,“好”。

气氛片刻间就活泼起来,我第一次发现,他们其实还挺可爱的。那弟子突然拍了我一下,再转过头看,她也不说话,只对我笑。虽然有些奇怪却也跟着勾起嘴角来。然后她说了句

“哎,看你一直都是清冷凌厉的模样,还以为你不情愿和我们呆一起呢。”
“......没这回事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先前下船的时候是我去找你吗。”
“因为你是领头的好商量?”
“才不是”,她又笑起来,“你知道一见如故吧,我第一眼见你就是那种感觉。”

这家姓江。按她的说法来讲就是:看着一副好人样,实则有修罗的心肠。我早拟定了说辞,无非是迷信圣药的神通广大,听闻江家有,千里迢迢赶来想买来救救我虚无的相公。又从另外的富人家借个丫鬟,自是多给了些钱守密的。云梦弟子支援了不少银两,我粗略合计报上个数,最后是江老爷亲自把我迎进府上的。接下来日日都要交各种各样的费用,暗里骂着黑心手上递钱的时候只觉肉疼。大抵真当我是同伴,每次谈话都能套些情报,末了也会再提几句“我相公的圣药”,真真当了一回好人妻。接应我的日子愈近愈打探不到什么,不知道是有疑心还是确实没得打听了。

次日便是逃出这狼穴的日子,送钱时心里都觉轻松不少。我望天色渐暗,也寻思着去池里洗洗。这家人沐浴的地方倒建得不错,水一直热气腾腾,准耗了不少财力。

衣衫已褪,脚尖还没触着水就缩回来。有人。凭着杀手的敏锐,我立刻躲到隐秘一角,期间迅速探头望了一眼,那装束是个人都能看出来。我简直哭笑不得,居然碰上同行,看来是发现了。我不知他底细,不愿轻举妄动......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。

我还是隐去身形,飞快离开角落,胡乱套上外衣,紧握藏在底下的武器。又有人破门而入,我分不清是敌是友只能以屏障之隔保持警惕。不足半刻,熟悉声音发出的简短轻呼传进耳朵,我不敢再犹豫。那弟子安安静静地躺着,面色似有些发灰,白巾还捂在她脸上。我根本来不及压制怒气,手起刀落间视野里只有触目惊心的红。理智终于回归,我支起那位弟子。朝血泊里的同行啐一声,废物。正巧一面熟的大汉匆匆经过那扇半开的门,我大声叫喊。后来,他们说这事处理的还算成功。提供的买过圣药的人家大半都被抓获,一小部分被故意放走,准备再钓大鱼。她师姐要把她带回门派治疗,我拒绝了同行。

回忆距现在太久,她的声音都确确实实地忘了。可老天爷太会纠缠,在我以为她化为繁星的时候,又安排了一场邂逅。而我甚至为这一面的缘分再次回到茶馆。此前我一直也想不通,那弟子既已打进了江家,怎么就不能带个人一起来呢。这个问题纠缠我许久,直到晨时我在渡口看到神似她的身影时,明白了。叹息与递到唇边的茶水缠绵不散,肩上忽然传来不重的力道又即刻消失,像是,拍了一下。回首望去,天边的人儿归来,就站在身后。夏夜的蝉鸣都不再喧闹,只有曾经听过的声音响着

“你…与我一位故人,好生相似。”


说罢,她想想,又摇了摇头,"不对,不应该这样说。"她看我有些诧异,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

"好啦。我在说,好久不见,我的心上人。"